“逆向軸心突破”與悖論中的超越——從中西比較的視角看中世紀知識階層與儀式音樂實踐的關系
公元500年到公元700年間西歐的大部分倒退到落后時代。異族的國王們篡奪了羅馬的權力以后,證明他們完全沒有能力管理被他們篡取到手的行政機構。……古代城市文化大部分也消失了。具有特征性的組織機構現(xiàn)在是寺院、農民的村莊和由佃農耕種的大莊園或半封建性的莊園。羅馬全盛時代有過的那種國際間的經(jīng)濟不復存在了。除了少量奢侈品的交易外,經(jīng)濟很快地衰落,為地方經(jīng)濟和農村的自給自足所取代。[71]
從5世紀開始的城市毀滅、市民消失、大量自由民淪為領主的奴隸的趨勢造成了一種新的“向農村轉移的社會現(xiàn)象”,而“這一現(xiàn)象正塑造著中世紀的社會面貌”。[72] 這種從商品經(jīng)濟全面倒退至自然經(jīng)濟的過程與基督教會的政權化、內遷蠻族的基督教化以及原來的羅馬地區(qū)(尤其是意大利北部和高盧)的蠻族化是同一過程。由多種合力造成的整個西羅馬地區(qū)在物質文明與精神文化上的全面倒退,對于兼有神王祭司和領主官僚身份的“士人”階層——天主教教士集團的興起至關重要:正是這種半開化半野蠻的社會條件造成了拉丁西方文明的“逆向軸心突破”和“文化返祖”,從而使這一階層的音樂實踐活動有可能出現(xiàn)極為特異的變化。正如雅克·勒高夫所指出的那樣:
蠻族盡其所能地吸收羅馬帝國的一切優(yōu)秀遺產,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尤其是在文化領域和政治結構方面。然而,他們也或多或少地加速、推動、擴大了帝國末期就已開始的衰落。他們使這種衰落演變成倒退。他們把其自身的野蠻、羅馬世界的衰落、隱藏于羅馬之榮耀背后且在入侵的影響下從這榮耀的解體中釋放出來的古代原始暴力,這三重野蠻因素融合在一起。[73]
一方面,從最早接受基督教的法蘭克王克洛維(Clovis,約466-511)開始,這些部落大多接受了基督教,其上層人士也不同程度地受到古典文化的影響(從9世紀開始,由法蘭克貴族發(fā)展而來的封建領主的子弟也成為高級教士的主要來源);但另一方面,許多原來的拉丁人民和教士卻開始“蠻化”,接受了日耳曼人的習俗。[74] 而且,由于戰(zhàn)爭和疾病的破壞,舊有的生產方式和經(jīng)濟基礎被完全打碎了,自然經(jīng)濟取代城市文明,在拉丁西方占據(jù)了主導地位。[75]
從6世紀開始,查士丁尼“收復失地”的戰(zhàn)爭使意大利半島南部成為東羅馬軍隊和蠻族軍隊激戰(zhàn)的場所。從7世紀開始,阿拉伯人的擴張又使得北非和西班牙脫離了基督教世界,這樣,當所謂“黑暗”時期過去之后,古代的拉丁語世界的南半部分實際上已經(jīng)伊斯蘭化了。而剩下的原有地區(qū)只包含意大利和高盧,這也就是取代帝國統(tǒng)治機構的羅馬大公教會在蠻族首領的武力支持下實際號令所及的地區(qū)(雖然這些地區(qū)在名義上還要聽命于拜占庭皇帝)。而在這種群龍無首的混亂局勢中,本身就來自于地方豪強的各級主教、神甫和教士,也就如果五胡亂華、中原板蕩之際留在河洛的世家大族一樣,成為惟一穩(wěn)定的力量。法蘭克王國的興起和卡洛林帝國的建立,猶如拓拔魏繼十六國之后統(tǒng)一了黃河流域。通過與羅馬教皇和高盧的教會領袖的合作,查理大帝父祖三代人的經(jīng)院終于遏制住了西歐跌向深淵的進程。查理大帝一人兼有太武帝和孝文帝之功,既削平禍亂,又在一定意義上“用夏變夷”。800年查理在羅馬被加冕為帝,不僅使拉丁西方不再在政治上從屬于君士坦丁堡,而且皇帝與教皇的二元政治格局不啻標志著中世紀的正式開始。[76]
6-8世紀城市文明的衰亂和一些新蠻族地區(qū)(尤其是東法蘭克地區(qū)-德意志)的拉丁-基督教化對于中世紀文化特征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過去只是作為繁華的地中海世界和羅馬帝國的北方邊區(qū)的山外高盧開始成為具有重要地緣政治意義的中心地區(qū)(此時的意大利及羅馬卻成為經(jīng)常受到撒拉遜人和海盜威脅的地理外圍)。對這樣的內陸平原地區(qū)來說,農耕經(jīng)濟的發(fā)展具有重要的戰(zhàn)略價值,查理大帝正是據(jù)此經(jīng)略四方、統(tǒng)一西歐的。但卡洛林王朝想要在西歐全面恢復羅馬帝國式的中央政權和大一統(tǒng)的格局卻失敗了。法蘭克人的帝國還只是一個“軍事征服聯(lián)合體”,一旦其武力衰落,就無法成為決定性的穩(wěn)定因素。
從某種意義上講,中世紀才是真正的“再生”,整個拉丁世界開始從原始狀態(tài)第二次演進,最終培育出了一個被稱為“歐洲”的新文明?;浇虒τ诂F(xiàn)世和往昔輝煌異教文明的否認,無疑扮演了這一過程的催化劑。盡管中世紀之初的“知識精英”意識不到他們與古代文明的本質差異,但強烈的反智情緒和對知識、文本的不信任,使得這種文明一開始就呈現(xiàn)出強大的蒙昧性與神秘性,在基督教一神論的外殼下充斥著迷信、巫術、幻想等怪力亂神正是這種原始文明的主要特質。“中世紀西方人實際上是蠻族的后代”,[77] 他們與希臘人和拉丁人的關系遠不如后世所認為的那樣緊密。
作為一種崇信彌撒亞的天啟宗教,基督教在本質上并不信任在希臘羅馬世界隨處可見的哲學家、智者以及能言善辯的“文人”?!缎录s·馬可福音》說:
耶穌在教訓之間,說:“你們要防備文人,他們好穿長衣游行,喜愛人在街市上問他們的安;又喜愛會堂里的高位,筵席上的首座。他們侵吞寡婦的家產,假意作很長的禱告。這些人要受更重的刑罰。”